最近韓劇《鐵拳教育》很紅,主角用一雙鐵拳痛快地教訓惡霸,用實力碾壓所有教育現場的問題,聽說看了很爽。
我也跟風看了,劇情很多人講、我就不多提了,但它勾起的,是我自己親身經歷過或是身邊發生的校園往事。
一、校園霸凌:那天,全班把門窗鎖起來,圍毆一個同學
那一幕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不是劇情,是在我國中的教室。
那是個普通的下課時間。有一群同學鼓譟,把門窗一扇一扇關起來、鎖上,然後全班圍住一個同學,只因為他平常太臭屁、太招搖,惹人厭。
我心想大事不妙,竟然連隔壁班的人也加入了行列。掃把、拖把、椅子、甚至是童軍椅,都成為了兇器……一整群人,簡直殺紅了眼,兇狠的叫聲與三字經此起彼落。
被打的同學一直大喊一直道歉,但是沒有人停手。
我跟他其實有點交情,但我退到了教室的最角落。我那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好可怕,會不會打死人?我不敢說話,也不敢跟老師說。
最後,是其中一個同學喊了一聲:「夠了啦!再打要出人命了。」就這麼一句,大家才慢慢清醒,停了下來。
我永遠記得那一瞬間——原來,讓一群失控的人停下來,不需要更大的拳頭。只需要有一個人,願意先開口。
而那個人,不是我。
我後來回家時,小心翼翼地接近被打的同學(我很怕一起被盯上),我們兩人默默地騎著腳踏車。我也不知道怎麼關心他,只是問他:「有沒有受傷?」他說:「還好啦,我有保護我的頭。」
雖然他身體幸好沒有大礙,但那個畫面,到今天想起來都還是觸目驚心。說真的,到現在我都還會為那個站著不動的自己,覺得有點羞愧。
所以看《鐵拳教育》,我是真的看得很爽。當時的我,好想有人衝進來,制止惡霸們的行為。
但其實,我更想知道的是——那個站在旁邊、怕被捲入的我,當下可以做些什麼?
六七年前我們在開發「胖虎任務高峰會」這款議題遊戲時,也驚訝地發現,原來身邊的每一個人,都經歷過霸凌現場,不管是加害者、被害者,還是旁觀者,回想起來的畫面都歷歷在目。
心理學上有個概念,精神科醫師陳俊欽稱為「黑羊效應」:一群「屠夫」圍剿一隻無辜的「黑羊」,而周圍那一大群明明覺得不對、卻沉默不出聲的人,就是「白羊」。
我那天,就是那隻白羊。
而我們做那款遊戲,其實就是想讓學生了解旁觀者的重要性,也是想告訴當年的我:「其實,你很重要。」
二、非行少年:內向的同學,在械鬥裡被砍了一刀
我們班上,有一個長得蠻帥、內向但是人緣不錯的同學。雖然他跟比較愛玩、會惹事的同學們混在一起,但他不是那種會惹事的人,在我記憶裡,想不到他做過什麼壞事。
後來我們上了不同的高中,漸漸沒了聯絡。直到有一天,我聽說他出事了。
他不知怎麼被捲進一場黑道的械鬥,肚子被砍了一刀,人在醫院裡面。
我當下第一個反應,是納悶。怎麼會是他?我印象裡他應該不至於跟「黑道」扯上關係,怎麼會去械鬥?
我跟他沒有很熟,當時也不敢去過問。但這個問題,我放在心裡很多年,一直沒有答案。
看《鐵拳教育》的時候,壞學生的樣子都很清楚——囂張、惡毒、一看就欠揍。看著他們被收拾,很過癮。但我那個安靜的同學,不是那樣子。他不是「壞人」,但他在某一個我沒看見的轉角,慢慢走偏了。
後來,我們做了一款議題遊戲,叫「九年二班」,講的是所謂的「非行少年」。在訪談的過程中,才慢慢回答了我當年的疑問。
遊戲裡有一段話,我每次想到都很有感:「大家晚上都聚在一起,都有很深的革命情感。不挺兄弟挺誰?」
《鐵拳教育》的爽,是把人分成好人和壞人,然後讓壞人付出代價。我可能沒辦法討論少年保護法是否恰當,但現實裡,很多「變壞」的孩子,可能不是那麼單純的「惡」。
當家庭的失衡或失能,把重擔壓在孩子身上,誰,可以協助他呢?
這樣的故事,常常跟一個孩子,在迷惘的時候「被誰接住」有關。
三、成績至上控制型家長:全校最強的學生,當眾尿了褲子
這一段,主角不是壞學生。剛好相反,他是我高中隔壁班的學長,數學和物理奧林匹亞雙金牌,也是常常會在頒獎時聽到名字的人。
但我對他印象最深的,不是他的成績。
是有一次,隔壁班突然爆出很大的喧嘩聲——他在班上抓著頭大叫,而且當眾尿了褲子。
原因聽起來很荒謬,卻又讓人笑不出來:他必須先把考卷寫完,不能離開座位。後來我才聽說,他爸爸跟他說,沒考 100 分,少一分打一下。
高中耶。你應該知道,高中要 100 分有多難,那幾乎是不可能每次都達成的標準。
我那時候不太懂,只覺得很扯。長大以後我才知道,那個畫面為什麼一直留在我心裡——因為它告訴我,原來在這個系統裡,連「贏家」也不一定是開心的。
這個學長後來如願考上了頂尖的醫學系。但我聽說,他的精神狀況一直不太好,有時會騷擾女同學,中間還休學了一段時間。到現在,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當上醫生。
我只知道,《鐵拳教育》裡的控制型家長,是真實存在的。
這個學長身上受到的暴力,是看不見的。它包著一層「為你好」的糖衣,大家不一定會阻止—因為大家都覺得,他爸只是比較「嚴格」,而且他的成績也真的很好。
在求學期間,我們太習慣用一個數字,去定義一個學生好不好。可是那個學長提醒我:考 100 分,從來不代表一個人是好的,是快樂的,是安全的。
四、教權失衡:「現在不是在辦學,是在辦案」
前面三段,我講的都是學生跟家長。這一段,我想講講老師。
我有個朋友是校長。有一次聊天,我跟他討論怎麼跟家長溝通,他跟我說:「願意溝通都算好的。現在我們的工作,不是在辦學,是在辦案。」
我問他什麼意思。
他說,現在有些家長是不溝通的,直接就投訴,學校就得馬上召集委員會處理。除了行政繁瑣,調查一拖就是好一段時間,成本也要學校自己想辦法吸收。然後在調查還沒定案前,被投訴的老師,早就被貼上「有問題」的標籤。
最讓人無力的是—就算最後查出來,老師根本沒做錯什麼,家長還是可以再申訴一次,同樣的流程要再跑一遍,而不管結果怎樣,家長不需要負任何責任。聽說現在甚至有律師,專門在幫家長打這種仗。
於是一間學校,花掉大把的力氣,不是在教孩子,而是在查那些根本不成立的投訴。
聽他講完,我心裡很複雜。我當然知道,過去也有很多學生,是被不適任的老師傷害的。家長能投訴、孩子能被保護,這是好事,是我們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。
可是當天平盪到另一邊,老師連管都不敢管、動輒得咎的時候,最後受影響的,其實還是孩子。
看《鐵拳教育》,大家覺得大快人心,除了打鬥場面,除了善惡有報,我真正反思的,其實是這個—不管是學校、家長、學生,還是老師,無節制的權力,會讓人忘了義務;無限制的自由,會讓人忘了責任。到最後,劣幣驅逐良幣,也留下無可彌補的傷痕。
這些年,玩轉除了陪孩子,也花了不少心力在陪老師。我們把老師們當戰友,一起在學校推動永續教育。但我們還是相當擔心:一群累垮的、孤單的、提心吊膽的老師們,要怎麼讓教育變得更好?
說真的,我們能做的事情很少,只能讓那些熱血的老師們,獲得一些些同溫層的安慰。
五、體罰退場之後:禁止打罵,我們給了老師新方法嗎?
我念國中小的時候,老師是會體罰、會責打的。那是當年主流的「教育」手段:考不好打、不乖打、忘記帶課本也打。
「竹筍炒肉絲」應該是我們這一代不陌生的回憶,罰站半蹲也是家常便飯。我遇過最有創意的,是老師要我自己用手打地板,還有讓同學煽我巴掌,不夠大力就一直重來。
我還記得,同學一邊打我一邊哭,我還納悶:「是我被打你哭什麼啦!」
有沒有效我很難說,但怕老師是真的。我也必須老實講,我很不喜歡那樣的方式。
所以後來,當體罰被禁止,老師不能再打孩子——我是真心覺得,這是一件好事。
《鐵拳教育》用一個個更強的拳頭,解決了所有問題,看起來很大快人心。可是在現實裡,我們已經決定不用拳頭了,那到底禁止體罰打罵之後,要用什麼呢?
我們把「打罵」這個工具,從老師、從爸媽手上收走了。可是我們有沒有,把另一套更好的工具,好好地交到他們手上?
就我所知,教育部其實有提供一些參考的正向管教與輔導管教方式。但你知道嗎,要一個人「放下他原本熟悉的做法,重新學一套相反的作法」——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之一。
我不確定,在師資培育的過程裡,我們有沒有真的給老師足夠的時間,去實習、去演練那些新的方式。還是,我們只是告訴他「你不能打了」,然後就讓他自己,站在那一群講不聽、看不懂、失控的學生面前。
玩轉這些年做的事,其實也是笨拙地在回答這一題。怎麼用提問,代替命令;怎麼用欣賞,代替責罵;怎麼讓孩子在遊戲裡,練習自己做選擇,然後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
不是因為我們多厲害,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。而是因為這題真的很難,難到需要很多很多嘗試,才能稍微知道該怎麼做可能比較好。
更別說學校老師們,除了學生,還要面對行政、面對學校體制、面對家長、面對各式各樣的宣導工作。我知道每個工作都有它辛苦的地方,但動輒得咎、沒有配套措施的工作,你會想做嗎?
校園的難題,沒有一個是「把壞人打一頓」就能解決的
這五段故事,到這裡講完了。
這五段裡,沒有任何一段,是「把壞人打一頓」就能解決的。被圍毆的孩子,需要的不是另一場圍毆;走偏的孩子,需要的是有人看見他背後的故事;被分數壓垮的孩子,需要的是有人問他一句還好嗎;被投訴淹沒的老師,需要的是公平的申訴制度而不是獵巫;而失去打罵這個工具的大人,需要的是一套能落實的新方法。
《鐵拳教育》的爽,是它把世界簡化成好人和壞人,然後讓壞人付出代價。但我親身經歷過的校園告訴我,真實的世界,沒有那麼多十惡不赦的惡霸,更多的,是受了傷、然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。
我也沒有標準答案。但我還是相信,只要有人願意先停下來,先問一句「你還好嗎」,事情,可能就會慢慢不一樣。
如果你也曾經是這些故事裡的某個人——被打的、旁觀的、走偏的、被分數壓著的,或正站在第一線的老師,歡迎跟我們說說你的故事。
常見問題 FAQ
遇到校園霸凌,旁觀者可以怎麼做?
旁觀者其實是讓霸凌停下來的關鍵。霸凌往往不是被大人制止,而是被同儕的一句「夠了」打斷。你不一定要正面衝突,可以選擇先安全地通報、事後主動關心被霸凌的人。依教育部〈校園霸凌防制準則〉,學校也有受理通報與啟動防制機制的責任。沉默的旁觀者越多,霸凌越容易延續。
什麼是「黑羊效應」?
「黑羊效應」是精神科醫師陳俊欽在《黑羊效應》一書中提出的概念,描述一群人(屠夫)欺負一個無辜者(黑羊),而周圍明明覺得不對、卻選擇沉默的人,則是「白羊」。它解釋了為什麼校園霸凌中,旁觀者經常比加害者還多,卻無人出聲。
為什麼有些孩子,會變成非行少年?
孩子的偏差行為,背後常常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故事,與家庭的失衡或失能、是否在迷惘時「被接住」高度相關,而不只是單純的「學壞」。理解成因、提供支持,幫助這些孩子為行為負起責任,或許才能幫助這些孩子。
成績好的孩子,就沒有問題嗎?
不一定。過度的成績壓力與控制型教養,可能對孩子造成看不見的心理傷害,甚至在表面的「成功」之下累積長期的身心問題。用單一分數定義一個孩子,會讓我們忽略他真正的狀態。
體罰被禁止後,老師可以怎麼管教學生?
教育部已透過〈學校訂定教師輔導與管教學生辦法注意事項〉提供正向管教的參考方式,核心是以提問代替命令、以欣賞代替責罵,並讓孩子練習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但要落實,關鍵在於師資培育與在職進修,是否給老師足夠的時間實際演練新的管教方法,而不只是宣布「不能打了」。
玩轉學校的議題遊戲是什麼?
玩轉學校是一間台灣的教育社會企業,已開發近 30 款議題遊戲,把霸凌、非行少年、成癮、移工、家庭等社會議題轉化成課堂可用的遊戲教材,讓學生在「玩真的」的情境中思考、討論、做選擇,並透過「永續教師生態圈」支持第一線老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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